2026年,美国某家珠宝店的货架上,一枚一克拉的培育钻戒标价796美元。
很少有人会想到,它的原料可能来自中国河南商丘市柘城县,一个不产任何钻石矿的内陆县城。
在那里,一台六面顶压机用两周时间“种”出了这颗石头的原胚。随后它被装进货箱,飞往印度西部的苏拉特。全球约95%的钻石切磨加工集中在这座城市,工匠把它打磨成57个刻面的标准圆钻。
之后它再次起飞,进入美国的批发与零售体系,最终躺在丝绒盒里,被标上那个价格。
而它离开柘城时的出口均价,是每克拉8.94美元。【此为培育钻石毛坯出口均价,混合各品级,非单颗对应值】
从8.94到796,价差近90倍。
先要说清楚一件事,价差90倍不等于河南被剥削了90倍。中间确实发生了真实的成本与真实的价值创造。拆开看,这条路上有三道关口,每一道拿走的钱性质都不同。
第一道在苏拉特,拿走的是加工费。按件计酬、可替代、议价靠比价,一颗一克拉裸钻的切磨费用取决于工时和良率,全球有几个地方能做,价格就被压在竞争线上。
第二道在批发与分销环节,拿走的是周转费。分级证书、跨境物流、关税、库存占用的资金成本、渠道商的账期,这部分补偿的是资金效率和渠道覆盖能力。
第三道在品牌与零售端,拿走的既不按重量算,也不按工时算。零售商的加价倍率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被柜台租金、人工和营销投放吃掉的,不是纯利润,但剩下的那部分,定价锚是“消费者愿意相信什么”,而不是“它花了多少钱做出来”。
前两块的定价锚是成本,第三块的定价锚是认知。而河南90%以上的产品,定价锚都是成本。
这就是那90倍价差里最要命的部分,不是河南拿得少这么简单,而是河南拿的那一块,价格由别人的成本决定,不由自己的价值决定。
别人可以因为品牌、因为认证、因为写进了客户的采购清单而重新报价;河南不能,它的报价上限,是由最卖力降价的那家同行决定的。
需要说明的是,河南这件事本身干得极其出色。先看几个数字:
河南人造金刚石产量占全国约80%,立方氮化硼占全国约95%,金刚石微粉产量与出口量占全国90%以上,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全球产能的60%以上。中国人造金刚石产量占全球约95%,而其中的大部分,来自这个不产矿的中部省份。
“世界金刚石看中国,中国金刚石看河南”,这句话在行业里流传了很多年。
但产能第一和赚钱第一,从来不是同一件事。还有一句没有人说出口的话:看得见的是产能,看不见的是利润。
接下来讨论三个问题,这种又强又不赚钱的状态是怎么形成的?它体现在价值链的哪些环节?以及,有没有可能改变?
悖论:最强的地方,也是最脆的地方
一、世界工厂的悖论
先看一组自相矛盾的事实。
超硬材料产业链的强大是实实在在的。郑南商许超硬材料集群拥有规上企业361家、上市公司6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6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9家,2023年产值317亿元,占全国超硬材料行业总产值的31.72%。2024年12月,它入选工信部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名单,是全国唯一一个以超硬材料为主题的国家级集群。
脆弱也是实实在在的。2023年到2025年的三年里,多家行业龙头面临亏损。培育钻石毛坯的报价,从2021年高峰时的每克拉150到160美元,一路跌到2024年的10到15美元,跌去近九成。
一边是全球产能第一,一边是亏到资产快没了。这两件事同时成立,只说明一个问题:产能不等于话语权。
为什么产能换不来话语权?答案藏在这个产业一个独特的物理属性里。
金刚石是可以“种”出来的。给石墨足够高的温度和压力,配上合适的触媒,碳原子会重新排列成金刚石结构。这意味着它的供给不受矿藏约束,只受压机数量约束。而压机是可以造的,河南恰恰把六面顶压机做到了全链条自主。
于是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螺旋:
行业暴利 → 资本涌入 → 上压机 → 产能暴增 → 价格下跌 → 效率高的企业活下来 → 成本更低 → 继续降价
请注意这个螺旋里最反直觉的一环:降价没有淘汰供给,反而筛选出了更能降价的人。
在正常制造业里,价格跌破成本线会逼退一部分产能,供给随之收缩,价格才有回升的基础。但在一个供给可以工业化复制的行业里,价格下跌只是把“成本高的玩家”换成“成本更低的玩家”,总供给不减反增,产能越大,单位成本越低;成本越低,抢单时越敢压价。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价格能一路跌到现金成本附近,只要还没跌破现金成本,就总有人愿意开机。
数字印证了这条曲线:2021年前后,河南部分企业的毛利率高达70%到 80%,当时流传一句话:压机一响,黄金万两;三年后,同一批企业的毛利率被压到15%左右,甚至更低。2024年8月到10月,价格触底时,河南有工厂因为“做一单亏一单”干脆停产。
你越是擅长把东西造得便宜,你就越难把东西卖得贵。而河南,恰好把“造得便宜”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二、一颗“工业牙齿”的诞生
超硬材料在业内有个外号,“工业牙齿”。
锯片切石材,砂轮磨轴承,钻头打油井,工业制造里凡是需要啃硬活的地方,几乎都要用到它。这个比喻很贴切,它就是制造业咬合时最硬的那颗牙。
河南这颗牙的故事,要从1963年说起。
那一年,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试制成功并投入规模化生产。郑州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业内简称“三磨所”)是核心研制力量。
这一步的意义不在商业,而在生存。当时这项技术被国外封锁,而超硬材料是航空、机械、军工都离不开的战略物资。三磨所的工作,本质上是给中国在一种关键材料上争取到了自主的起点。
此后二十多年,这项技术慢慢从院所流向工厂。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8年,位于许昌长葛的黄河旋风登陆A股,成为国内金刚石行业第一家民营上市公司(现为国企控股)。
从这一刻起,超硬材料在河南从国家任务变成了生意。成本意识、规模意识、市场意识,开始主导这门手艺。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超硬材料产业链有了启动的前提,也只有当扩产变成一个由民间资本自主决策的行为,产能才可能以那种速度膨胀。
接下来的十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虽然三磨所在郑州,但是产业没有集中在郑州,而是散到了三个县城,并且各自长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商丘柘城专攻金刚石微粉,把金刚石破碎、整形、分级,做成微米甚至纳米级的粉末;
南阳方城依托中南钻石,做成了全球最大的工业金刚石单晶生产基地;
许昌长葛以黄河旋风为核心,向复合材料与制品延伸。
这种分工不是谁规划出来的。它是技术扩散+熟人社会+装备可得三者叠加的偶然结果,一个掌握了工艺的师傅带出一批徒弟,十台压机成功后就会催生一百台压机的订单。
地方政府后来做的,更多是承认这个既成事实,然后给它配套、给它政策、给它名分。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机制,在这个阶段,技术扩散的载体是人,不是专利、不是图纸、不是产业规划。师傅带徒弟的传播速度取决于人际网络的密度,而不是研发预算的多少。
这句话同时解释了两件事。
一是解释了为什么河南的产能能在十年内长成全球第一,因为扩散速度的上限由人口密度和信任半径决定,而不是由资本规模决定;
二是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增长在后来变得难以约束,你无法通过收紧审批来收紧一种以人为载体的扩散。
审批管得住项目,管不住一个师傅带出来的三十个徒弟各自去开厂。它为后来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三、为什么是无矿之地
到这里,其实我们可以停下来问一句,河南既没有钻石矿,也不是石墨主产区,凭什么成为全球超硬材料中心?
答案不是某个单一优势,而是四个变量的同时成立。
第一个是院所的技术外溢。三磨所的历史积累,让河南在产业起步时就有技术、人才和检测能力,而不是从零引进。这是非零起点。
第二个是装备自给。洛阳、焦作在六面顶压机的国产化环节有深厚基础,意味着河南扩产不受制于人,不受制于外汇,也不受制于进口周期。
第三个是县域熟人社会带来的复制速度。工艺以人际网络扩散,资本以民间借贷和相互担保聚集。效率极高,风险也极高,担保链在景气时是加速器,在下行时是传染链。
第四个是配套密度。石墨、叶蜡石、触媒粉、压机、顶锤、分选设备、微粉加工、电镀、物流,在郑南商许数百公里半径内基本配齐。
四个变量里,第二个最关键。可以做一个反事实推演,如果压机需要进口,扩产就会受制于设备交付周期和外汇额度,产能扩张会被物理性地限速,价格战也就不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猛。恰恰因为压机随便买,扩产才没有刹车。
换句话说,装备自给既是河南做上全球第一的原因,也是它把这一轮周期打得这么深的原因。
但前三个变量在成就河南的同时,也给它装了一个方向。
院所基因是技术导向,解决“能不能做出来”;
装备能力是产能导向,解决“能不能做得更多”;
县域网络是成本导向,解决“能不能做得更便宜”。
这三个问题都很重要,但没有一个是“能不能卖得更贵、能不能卖给更远的客户”。
于是河南长出了一种特定的能力结构:擅长造得出来、造得便宜;不擅长卖得贵、卖得远。
而能力结构是最难改变的东西,因为组成它的不是某个人、某项技术,而是一整套被反复验证过的成功经验。当环境要求你转向时,组织里的每一套激励机制、每一个人的职业声誉,都在把你往原来的方向上拉。
下一部分要分析的,就是把这套能力结构放到价值链上去检验,它到底让河南卡在了哪一环。
位置:钱到底在哪一环赚
四、链的地图
金刚石是自然界最硬的物质,也是最会导热的物质之一,室温热导率约为铜的 5倍。它怕的是铁,高温下会与铁族金属反应,所以不适合加工钢材;空气中约 700℃起氧化。
立方氮化硼(CBN)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却拥有远高于金刚石的热稳定性,且化学惰性强,不与铁反应。它是加工淬硬钢、高温合金、铸铁的不可替代材料。
一句话概括这两个主角的差别,金刚石玩的是规模故事,立方氮化硼则是被低估的利润故事。
有意思的是,河南CBN产量占全国约95%,比金刚石的市占率还高,却长期活在金刚石的光环之下,被研究得最少,也被低估得最多。
为什么市占率更高的那个反而更不受关注?反过来问可能更有价值:为什么CBN可能是更好的生意?
因为它的下游是汽车、航空、模具这类工业客户。这类客户换供应商的成本极高,一款刀具要经过漫长的试切验证才能写进工艺文件,一旦写进去就很少更换。
这带来三个结果:需求波动小、客户黏性高、竞争格局温和。
而这三样,恰恰是河南在金刚石业务上最缺的东西。
从晶体到终端,超硬材料产品可以分成五层:单晶、微粉与纳米金刚石、聚晶与复合片(PDC/PCBN)、CVD 金刚石、制品与器件。
通常的说法是附加值随层数递增。这个说法大体成立,但它漏掉了更本质的一层,真正决定附加值的不是层数,而是计价方式。
这条链上并存着两套计价逻辑:
按重量计价:论吨、论公斤、论克拉。产品高度标准化,买家可以逐家比价,价格向边际成本收敛。这是商品市场。
按性能计价:论片、论件、按认证等级。产品为每个客户定制,或被写进客户的工艺文件,价格由“它为客户省了多少钱”决定。这是解决方案市场。
用这个尺子重新量一遍河南的位置:它在第一到第三层具有绝对规模优势,在第四层刚刚起步,在第五层的高端部分(精密刀具、半导体级制品)份额有限。
而这五层里,河南占绝对优势的前三层,恰恰全部是按重量计价的。
这个分布,就是“增产不增利”的物理原因,不是河南的产能不够大,而是它的产能全部堆在那套价格向下收敛的计价逻辑里。
在这个逻辑下,增加产能只能降低自己的售价。
反过来,只要换一套计价逻辑,同样的产品能值多少钱?
作为对比,同样是超硬材料,按性能计价的企业毛利率可以做到65.8%,而同期按重量计价的企业只有16%。同样一份材料,给它换一个有认证门槛的应用场景,它的定价逻辑就变了。
所以这条升级路径其实一直摆在桌上,河南手里那堆“论吨卖”的磨料,只要能做到半导体级,就能“论克卖”。
不需要换行业,不需要换客户类型,只需要把同一颗晶粒打磨到另一个精度等级并通过认证。
前面按产品形态分了五层,还有另一个维度,这些产品是用什么方法造出来的。
金刚石有两条技术路线,河南在两条上的处境完全不同。
HTHP(高温高压法)靠六面顶压机,把石墨在触媒作用下压成金刚石(典型条件约为5–6GPa、1300–1600℃,视触媒体系而定)。单产高、成本低、装备国产化程度极高,适合做大颗粒单晶。河南在这条路线上全球领先。
MPCVD(微波等离子体化学气相沉积)让含碳气体在等离子体中分解、沉积。纯度高、尺寸大、可以做成自支撑片材和薄膜,是热沉片、光学窗口、半导体级材料的唯一路径。河南在这条路线上是追赶者,大功率 MPCVD 装备仍是短板。
二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分层关系,HTHP守住工业与珠宝的成本敏感市场,MPCVD攻占品质与功能敏感的市场。
这就引出了河南真正的战略风险,它要用HTHP时代的组织能力、资本结构和人才储备,去打一场MPCVD时代的仗。
这不是换个设备那么简单。HTHP比的是压机数量、工艺稳定性和单位电耗;MPCVD比的是对材料物理的理解、对半导体工艺的掌握,以及通过客户认证的能力。前者是规模游戏的规则,后者是技术信任游戏的规则,而河南在第二种游戏里几乎没有经验。
把前面所有环节按位置和附加值排成一列,两端高、中间低,就是那条著名的微笑曲线。河南在曲线上的坐标,可以用一句更直白的话来说明:
河南的产能高度集中在曲线的最低处,而利润集中在它够不到的两端。
逐环节对照:
高端装备(大功率 MPCVD、精密检测设备)——河南弱,受制于人;
关键材料(高纯石墨、触媒合金粉)——河南强,方城的河南中钻新材料把金刚石用触媒粉做到了国内九成市占率,打破欧美日垄断;
晶体合成——河南极强,但这是整条链上附加值最低的一环;
微粉与精密分级——河南极强,柘城占全国九成以上,却因为产品高度标准化而被下游持续压价;
复合片与刀具——河南中等,但这是国产替代的主战场;
切磨加工——河南极弱,全球约95%在印度;
品牌与零售——河南几乎没有,而美国终端零售价正是那个796美元;
功能器件——河南刚起步,但这是未来。
河南的问题,不可能靠继续扩产来解决。扩产只会让曲线的最低处更拥挤。
链的形状清楚了,接下来看它在空间上怎么落,因为河南的这个位置,不是一个厂、一个市造成的,而是四个城市共同占住的。
五、四个城市,四种性格
郑南商许——郑州、南阳、商丘、许昌,四个城市横跨数百公里,因为同一种材料被绑在了一起。
有意思的是,四城的分工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各自长出来的。按其在集群里的角色,依次为:郑州提供大脑功能,方城提供规模,柘城提供密度,长葛提供通向未来的接口。
郑州:集群的大脑
郑州是四城中唯一具备非制造功能的城市。
郑州高新区聚集了1800余家超硬材料关联企业,2025年关联产值突破260 亿元,拥有国内唯一的国家超硬材料特色产业链和国家火炬计划产业基地。三磨所、国机精工、四方达、富耐克都在这里,力量钻石和黄河旋风也把研发中心或基地放在了这里。
更关键的是郑州航空港区。2024年11月,郑州培育钻石国际交易中心(筹)与珠宝国检河南实验室在这里揭牌,由航空港区、中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和珠宝国检三方共建。这是河南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交易与检测中枢。
2026年9月,国内首个年产40万克拉的培育钻石智能切磨基地珀丽诗曼也在郑州投产,填补了中游切磨这一关键短板。
郑州的强弱,决定了河南究竟是一个制造集群,还是一个产业中心。前者只需要工厂,后者需要研发、交易、检测、品牌和金融。
南阳方城:产能的极致
方城的角色是把规模做到极致。南阳市方城县年产金刚石约70亿克拉,占全球约46%;培育钻石300万克拉,装机容量和产能均占全国近半。
这里的主角是中南钻石,中兵红箭旗下企业,全球最大的工业金刚石制造商,产品出口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商丘柘城:二百二十三家工厂的微粉王国
柘城的角色是把密度做到极致。商丘柘城有223家超硬材料企业,金刚石微粉产量和出口量均占全国90%以上,培育钻石产量占全国60%以上。
这里诞生了力量钻石和惠丰钻石两家上市公司。
这种密度的好处是配套效率,任何一道工序都能在半天之内找到协作方。坏处是同质化竞争。
许昌长葛:离离增量赛道最近
这里是四城里离增量赛道最近的一个。许昌长葛有30 余家超硬材料企业,龙头企业黄河旋风,是品种最齐全、产业链最完整的一家。
2026年2月,国内首条8英寸金刚石热沉片生产线在长葛的河南风优创材料技术有限公司投产,实现了国内大尺寸半导体金刚石零的突破。
六、价格战三年:一段可以量化的行业记忆
四座城市的角色和定位都清楚了。接下来,我们用一轮完整的价格周期来检验它们,它包含了完整的繁荣、泡沫、崩溃与修复。
先按年份摆一遍价格【以下为中宝协报价和企业成交价的行区间,不同统计源存在差异】:
2021年,最好的时候。优质培育钻石毛坯能卖到每克拉150到160美元。部分企业毛利率70%到80%。“压机一响,黄金万两”这句话,就是在那一年流传开的。
2022年,第一次腰斩。价格跌到80到90美元。产能还在涌入。
2023年,继续下探。约30美元。行业开始出现亏损。
2024年,触底。中宝协报价进一步落到每克拉10到15美元,逼近盈亏平衡线,河南部分工厂甚至出现停产。
2025年四季度,企稳。库存去化完成,价格停止下跌。
2026年上半年,修复。国内上游累计上调毛坯价格约30%,美国的 Diamond Foundry 也提价约 25%。
把这串数字连起来看,会发现一件值得警惕的事:这轮价格下跌,没有在任何一步淘汰掉供给。
按通常的市场逻辑,价格跌到现金成本附近应该逼退一批产能。这里没有发生,原因在于培育钻石的供给是可工业化复制的,增加压机、扩大腔体、优化工艺,产量就能提升。
前一轮降价没能淘汰供给,反而给效率更高的企业留下了继续降价的空间。
这是一种内卷,它不是某个企业的错,而是产业组织形态的必然结果。
还有一个更难以接受的事实:河南的客户结构,决定了它连报价的资格都没有。
全球约95%的切磨加工在印度苏拉特,毛坯的报价权掌握在印度贸易商和切磨商手里。他们利用中国毛坯企业急于出货、回笼资金的压力持续压价。一家答应了,其他企业为了保订单只能跟价。
原本应该靠技术、良率和品质竞争的产业,就这样退化成了“谁能卖得更便宜、谁能承受更久的亏损”的竞争。
这里需要追问一句:苏拉特的壁垒到底是什么?
如果答案是“人工便宜”,那河南完全可以靠自动化切磨设备来抵消,郑州珀丽诗曼的智能切磨基地走的正是这条路。但真实的答案要复杂得多。
苏拉特的护城河由三层构成:
第一层是熟练切磨工和分级师的人力池。这是一个需要十年以上才能养成的技能储备。
第二层是家族作坊网络带来的极致柔性。小批量、多规格、快周转,任何一家大工厂都难以用标准化产线复制。
第三层,也是最难搬走的一层,是全球贸易信用网络。苏拉特的贸易商与安特卫普、纽约、香港的买家之间有几十年的账期、结算和信任关系。国际买家把毛坯寄到苏拉特切磨,是因为他们相信那里的分级标准和交付纪律。
所以河南补切磨,真正的门槛不是买设备,而是养工人、建分级公信力、挤进那张信用网络。设备可以在九个月内投产,这三层至少需要五年。
这个时间差,是评估所有切磨项目时必须记住的限定条件。
理解了这个难度,再看各种突围方案,心态会不一样。有产业人士提出过一个“豫疆沪”的分工设想:
河南提供长晶技术、装备和毛坯;新疆莎车承接切磨、培养工人;上海负责交易、品牌和出海渠道。莎车已经与中钻网签署产业合作协议,技师学院开始培训首批约60名学员。河南省培育钻石交易中心则搭建共享库存、看货交易和价格指数,并在上海虹桥设了服务窗口。
这个设想的逻辑是清晰的,但挑战也真实存在,跨省协同的成本、切磨工人的培养周期、上海渠道资源的整合难度。首批60名学员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这条路的长度。
还有一个变化值得警惕,印度开始自己“种”钻石了。
2024财年,印度生产了约1600万克拉培育钻石。Kira宣布将CVD反应炉从 2600台扩充到4000台,业务从切磨延伸到长晶、珠宝制造的一体化,印度政府还出资支持研发。
方向上的差别是,印度在往上游补(长晶),河南在往中游补(切磨),而这个不对称对河南不利。
印度补上游,只需买设备、建产线。它已经拥有下游的切磨产能、客户关系、贸易信用网络和品牌通路,产能补上来能立刻塞进现有渠道变现,是沿着既有价值链向上延伸,每一步都有现成的出海口。
河南补中游,要养工人、建分级公信力、挤进国际买家的信用网络,而它在下游(品牌与零售)几乎为零。切磨出来的裸钻卖给谁?如果还是卖给印度贸易商和美国批发商,那么补切磨只是把一小部分加工费留在本省,报价权依然不在手里。
此外,天然钻石方面也正在发生变化,而且方向不完全是好消息。
2026年全球毛坯钻石供应预计跌破1亿克拉,创近20年最低,加拿大Diavik矿在运营23年后关闭,俄罗斯ALROSA推迟销售,戴比尔斯上调大颗粒钻石价格,走的是“以价补量”的路子。
供给腾出了空间,看起来对培育钻石是利好。但天然钻石同时在做另一件事,用“稀缺性”强化高端定位。
理解这一手,需要回看一段历史。钻石在物理上只是一块碳晶体,它之所以能卖出高价,从来不是因为稀缺,恰恰相反,戴比尔斯在上个世纪用垄断性的库存管理人为制造了稀缺,又用一句“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把一块石头和婚姻忠诚绑定在一起。
换句话说,钻石行业最原始的商业模式,就是卖信任,而不是卖碳。培育钻石今天挑战的,正是这套运行了近百年的信任机器。
所以天然钻石这一轮的应对,本质上是把这套信任资产重新聚焦到高端,承认培育钻石在中低端市场的存在,同时把“天然”重新定义为稀缺、传承、不可复制。
两种石头正在走向市场分层,天然钻守高端情感消费,培育钻攻大众悦己消费。
这对河南是中性偏好的消息,分层意味着培育钻石有了自己的需求基本盘,不会再被天然钻石的价格战随手抹掉;但也意味着它很难向上突破溢价的天花板。谁掌握叙事,谁拿走溢价。
在这条既定的链条上,河南能腾挪的空间相当有限。
真正的变量不在链条的排布里,而在金刚石自己身上,它还有一半的属性,从来没有被当作商品卖出去过。
变量:一颗芯片带来的转机
过去六十年,河南卖的一直是金刚石的同一个属性——硬度。
金刚石有两个极端性能:自然界最硬,同时也是已知导热最好的材料之一。但工业需求只用了前者:锯片切石材、砂轮磨轴承、钻头打油井,靠的都是它比别人硬。至于“它导热好”这件事,长期停留在论文里,因为没有任何大规模需求值得为这份导热性能买单。
AI改变了这一点。 河南第一次有可能把金刚石除了硬度之外的第二个属性卖出去。
AI大模型引发的全球算力竞赛,把GPU的功耗从数百瓦快速推向千瓦级。在这个量级上,铜的导热能力不够用了,铝更不够用。热量堵在芯片核心,温度撞上限温墙,芯片被迫降频,算力大打折扣。
而金刚石室温热导率约为铜的5倍。在半导体专家眼里,它不是奢侈品,而是 AI芯片的散热神器。
而且,目前AI的业务结构正在从集中训练转向大规模推理部署。训练是间歇式的大算力爆发,推理则是全年近乎满负载的不间断运行。稳态持续散热,从加分项变成了刚需。
而金刚石的长时控温优势,在稳态场景中比在瞬态场景中更突出,瞬态散热还可以靠材料本身的热容缓冲一下,稳态散热只能靠持续的高热导率硬扛。
这意味着需求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性的,它不会随着某一代GPU的退市而消失,只会随着推理算力总量的增长而增长。
目前可见的技术形态大致有四层:
- 1.金刚石铜复合材料
2026年被业内称为“金刚石散热产业化元年”。河南的动作密集而具体,企业层面几乎集体进场:
黄河旋风已出5到30微米厚、6到8英寸的CVD多晶热沉片;
国机金刚石走HTHP与CVD双线,半导体级微粉正在送样;
四方达的“天璇超级工厂”小批量供货海外;
力量钻石的半导体高功率散热片项目2025年投产,其IC芯片特种金刚石打破海外垄断,相关项目斩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惠丰钻石的金刚石铜复合材料和包头项目开始小批量生产。
中泰证券测算2026年全球AI芯片用金刚石散热市场约87亿元,2030年增至 592亿元,年复合增速超50%。
国海证券更激进,测算芯片用培育钻石散热市场从2025年的0.37亿美元升至 2030年的152亿美元。
华福证券认为若考虑消费电子、新能源车等场景,长期空间超过千亿元。
市场空间增长幅度如此之大,这在任何材料品类里都极为罕见。
但是,市场可以被叙事放大,营收只能被订单证实。
目前来说,郑州超算中心的规模化应用虽然是重要进展,但从示范到批量采购,中间隔着成本核算、可靠性验证、供应链认证三道门槛。超算中心是单点项目,不等于GPU厂商的物料清单。
截至目前,ai散热尚未带来实质营收。黄河旋风在披露中明确表示热沉片“尚未对经营产生重大影响”。四方达的CVD金刚石类产品上半年营收6350万元,增速惊人但基数极小。国机精工的散热片小批量订单主要供国防工业,民用市场仍在验证。
一个被普遍认同的判断是,金刚石散热的渗透路径,大概率是从军工航天等高价值领域切入,逐步向高端民用(5G/6G 基站、激光器)渗透,最终与第三代半导体结合,进入广阔的消费电子市场。这个顺序意味着前期的收入规模小但毛利高,后期规模大但竞争烈。
新需求,是河南摆脱周期宿命的唯一变量。 而能不能兑现,取决于它能不能通过认证这道按性能计价市场的准入门槛。
尾声
在河南,超硬材料不是一个普通的产业。河南省把它列为全省28条重点产业链之首,2023年出台《培育壮大超硬材料产业行动方案(2023—2025)》,配套磨具、钻石、光学、电子、装备 5 个专项,合称“1+5”。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把超硬材料归入“重要战略性矿产高质高效综合利用”的框架。
这个优先级配置是罕见的,说明河南很清楚自己手里最好的牌是什么。
更值得记一笔的是“1+5”里的“光学”和“电子”两个专项,2023年行业还陷在培育钻石的价格战里,AI散热尚不是产业话题,政策文件已经指向了功能化方向。
换句话说,当所有人都在为每克拉十美元的毛坯发愁时,有一份文件已经在为三年后的事情布局。三年后,AI来了。
那五个专项里的两个词,从一纸规划变成了摆在河南面前最真实的一次机会,也是最不像河南的一次机会。
它要求的东西,恰恰是这个产业集群过去六十年最不擅长的:不是造得更多,不是造得更便宜,而是让客户相信,这片材料的性能值这个价钱。
赌注在三年前就压下去了。答案还要再等两年。
而河南自己要回答的问题,始终没变:
能不能让那一粒碳,卖出更高的价钱?
